胜伊教堂的余粮 · 第 1 集 · 醉城少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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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集 · 醉城少年

余婷三步曲 · 第一部 | 第 4 / 27 单元 | 约 2699 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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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瓶滚了一地。我仰在沙发上,T恤敞着,露出一截白得发灰、酒泡得微鼓的肚皮;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摊在身侧,手背青筋暴突,指尖泛着烟酒渍的蜡黄。我趿拉着拖鞋,脚软白无力,肩塌着,背佝偻成一张松了弦的弓。手机在胸口亮了一下,又灭了,像谁把一口气吹灭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路过的车灯,偶尔把天花板割出一道惨白的光,扫过满地横七竖八的酒瓶——空的,多半是空的。瓶身凝着一层冷光,像死鱼肚皮上反的月。我闻见自己身上的酒气,混着汗,混着沙发套里陈年的霉,一股脑地往鼻子里钻。舌头是麻的,喉咙是哑的,眼皮沉得像坠了铅,眼白浑黄,耷拉的眼皮底下,那点从前的亮早沤成了浑的。可我睡不着。或者说,我不敢睡——睡着了,梦就来了,梦里有个人,站在门外面,不进来,也不走。我深吸一口,那酒液挂杯的甜混着汗里的咸腥,在鼻腔里打了个转,像这屋子独一份的、叫人窒息的呼吸,又逼我睁着眼。屋里虽被我的酒气和霉味占满,却仿佛还留着一点不属于我的、干净的暖——像有谁曾来过,把一点干净的体息落在空气里,又不肯走。

这屋子是租的,月租八百,押一付三,是我妈替我交的最后一笔钱。墙皮有一块掉了,露出底下的水泥,灰扑扑的,像我这张脸。墙角堆着没洗的衣裳,一股馊味,和酒味缠在一起,酿成这屋里独一份的、叫人窒息的呼吸。茶几上摊着半包花生米,早潮了,黏成一团,没人碰。电视机黑着,映出我歪在沙发上的影子,一个模模糊糊的、烂掉的人形。钟在墙上走,秒针一下一下,像在数我还剩多少日子可以这么烂着。

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瓶子,指尖碰到一个滚圆的瓶肚,拎起来晃了晃,里头还有半口。我仰脖子灌下去,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,烧得人清醒了半秒,又塌下去。我想起下午,或者说昨天——日子在我这儿是糊的,分不出前后——依婷发来最后一条消息,说"我们谈谈"。我没回。我把手机扣在胸口,扣得像把一个人摁进水里。现在她来了,不是来谈,是来留一封信。

楼道里,灯是声控的,坏了很久,总是一明一灭。依婷的脚步声是从那片昏黄里浮上来的。她停在门口,我没动,也没出声——我是听见了,只是懒得动,也懒得想她来干什么。门缝底下,一张信纸被塞了进来,雪白的角先探进来,像一只试探的手。她没有敲门,没有喊我的名字,只是把那封信,从门缝底下,一点一点推过来,纸边蹭着水泥地,发出细而倦的"沙沙"声。脚步停了片刻。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下鼻子,像是犹豫,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然后,脚步声远了,一层一层地下楼,最后被楼道的铁门关上,"咣"的一声,把夜又锁死了。空气里却浮起一缕她随身淡淡的柠檬清气,混着发间那点温热的体香,从我门缝底下丝丝漫进来,像她人虽走了,那味还舍不得,绕着我的脚踝不肯散。我下意识深吸一口,那点暖不止是柠檬清气,更贴着她衣领里那点温热的体香——被人暖过的、妥帖的体温,混着发间沉静的尾香,像她家做了一辈子买卖的人,连气味都懂得不张扬,只把善留成一点余温。

我盯着门缝底下那一点白,看了很久。直到天快亮,我才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,腰硌在瓶子上,疼了一下。我弯腰去捡那封信,指头碰到纸,凉的。我把五指并拢,凑到鼻下,嗅了嗅指尖——指腹上还沾着昨夜酒渍的潮气,混着信纸被门缝蹭出的那点尘味,凉凉的,像她留下的这句"我们谈谈"。信纸被昨夜酒渍晕开一角,墨字洇成一团模糊的灰,像哭过的痕迹。我木然地读,一行一行,字是依婷的,瘦瘦的,带着她惯有的、不肯服软的劲儿:

"我累了。你先学会不靠酒活着,再来找我。"

我攥紧了信。纸在我手里皱成一团,边角硌着掌心,硌出几道红印子。我盯着那句"你先学会不靠酒活着",盯得眼睛发酸。然后我松了手。信落回地上,和那些空瓶子躺在一起。我抓过茶几上一个空瓶,晃了晃,没有酒。我又晃了晃,还是没有。瓶口对着光,空荡荡的,像我这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说不出。我忽然想起,这屋里最后一滴酒,刚刚被我灌进了肚子。原来人空到这个地步,连个陪自己的瓶子,都是空的。我蹲在地上,盯着那摊晕开的墨,墨里仿佛还映着依婷的眉眼——她写这句话时,是哭了吗?还是冷着脸,一笔一划,像在把我从她的生活里,划掉?

我想起头两年,依婷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她还肯坐在这张沙发边上——她的肩是平的、稳的,像她这个人,不塌也不缩;齐肩的发工作时挽起,露出颈侧一小片干净的皮肤;掌心厚实而暖,递碗时总先焐一焐碗壁。她把我手里的瓶子轻轻抽走,不骂,也不劝,只是放去厨房的水槽里,冲掉那点酒气,再端一碗温吞吞的粥出来,搁在我面前。有一回她俯身递碗,指尖蹭过我的手背,那一瞬我端碗的手顿了一下,没看她,可碗举到嘴边也没喝——她的指尖是暖的,暖得我那点酒意,空了一拍。她坐得离我远远的,怕我身上的酒味熏着,可那碗粥,总是热的。后来瓶子越堆越多,她抽走的速度,赶不上我买回来的速度,她就不抽了,就那么看着,眼里那点热,一日一日地凉下去,凉成今夜门缝底下,这封冷冰冰的信。

她走时,顺手把门口两只歪倒的拖鞋摆正了,鞋尖朝里,像替我把回家的路,先铺平一点。我后来醉醒,瞧见那双摆正的拖鞋,没觉得什么,可脚套进去时,鞋口是暖的——她没说,我也没问,可那点暖,一直留着。我原以为,酒是替我挡事的,挡孤单,挡怕,挡日子里的空;到这会儿才明白,它挡的,还有最后一个,肯给我端粥的人。

我撑着沙发扶手,慢慢站直。腿有点麻,酒在血里晃,站不稳,扶了墙才没坐回去。墙是凉的,凉意顺着掌心爬上胳膊,把我从那点悔里,又拽回这间空屋子。窗外,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,像谁把灯,拧亮了一丝。

天亮了。楼下的小卖部开了门,卷帘门"哗啦"一声拉起来,惊飞了檐上一只灰鸽子。我套上外套,领子竖起来,遮住下巴上冒出的青胡茬,拎着两个空瓶出去——不是还瓶,是买。晨风刮在脸上,生疼,像谁甩了我一巴掌,把我从夜里扇回白日。街上的车来来去去,喇叭声此起彼伏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我低着头走,怕遇见熟人,怕遇见妈妈的眼神——那眼神比酒还辣,辣得人想躲。路边有个乞丐缩在ATM机房里,朝我伸出手,我摸了摸口袋,空的,连硬币都没有,只好别开脸。

走到半路,那两瓶新酒还没买着,旧的先发作了。我脚下一软,整个人栽在路牙子边,胃里翻江倒海,"哇"地吐了一地,酒气混着酸气,把路过的人都熏得绕开走。有俩放学的中学生经过,其中一个"噗"地笑出声:"这哥们喝成这样,真够可以的。"

我抬起头,那一声笑像根针,直直扎进后脑勺。我撑着地想起来,腿软,起不来,只能仰着脸吼:"笑什么?!有什么好笑的?"声音又哑又劈,像破锣,把两个中学生吓住了,匆匆跑开。

吼完,那口气一散,我整个人又瘫下去,脸正好跌进自己刚吐的那滩里——温热的、泛着酸臭的呕吐物糊了一脸。我趴在那儿,好半天没动,闻着自己吐出的那点酒酸,忽然想,依婷要是看见我这样,大概连那封信都懒得写。我抹了把脸,扶着电线杆,摇摇晃晃站起来,把嘴擦干净,接着往小卖部走。

我挑了两瓶最便宜的白酒,透明的液体在瓶里晃,晃出一点假惺惺的亮。老板从柜台后头抬起眼,瞥我,那眼神里有一多半是嫌弃,一小半是怜悯,都不太好看。他腮帮子嚼着槟榔,腮帮一鼓一鼓,像头厌烦的老牛。

"又来?"他说,手里的烟没停,"你妈上月还问我你咋啦。"

我笑了笑。那笑不算笑,嘴角扯了一下,皮肉是僵的,像挂上去的。"活着呗。"我说。

老板没再接话,把瓶子装进塑料袋,递过来。塑料袋窸窣响,我接了,转身走进白花花的日头里。日头很毒,照得我眼睛疼。我眯着眼,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拖沓的,像拖着一条不肯走的命。塑料袋在手里沉甸甸的,两瓶酒,是我这一天里,唯一的、确定的东西。我忽然想,依婷说的"不靠酒活着",可我连"活着"两个字,都得靠这两瓶酒,才撑得起来。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,像在笑我。我走回那间满地空瓶的屋子,把新买的两瓶,轻轻放在旧瓶堆里——它们很快也会空。而那封被酒渍晕开的信,我弯腰,把它捡起来,压在了最底下那只空酒坛下。

本书为虚构作品,人物与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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