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山顶刚吐出第一缕晨光的时候,整座山还裹在蓝灰色的睡意里。
母亲比天亮得还早。灶膛的火还温着,她盛了一碗粥,用空碗扣着,留在灶台边上——我吹完号回来,掀开那层碗,底下的粥还热着,像她替我把这天的第一口暖,先留住了。她没说等我,可碗沿上留着她的指印,是她掀碗时多停的那半秒。
我七岁。眼睛亮得像刚舀起来的山泉,黑得透底,盛着整座山的晨光。脚下的青石被夜露洇得凉森森的,隔着洗得发白的布鞋底,那点凉一直沁到脚心,像山悄悄攥着我的脚丫,不让我跑远。我站得笔直,小学校服是母亲拿姐姐穿剩的蓝布改的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,可襟前那两道折痕她拿熨斗压得平平展展——在山里,衣服可以旧,不能皱,这是母亲教我的第一个体面。风从东山顶斜斜漫下来,带着竹叶的涩、湿泥的腥,还有远处谁家灶膛飘来的柴火味,凉凉的,像有人往我脖子里轻轻呵了一口气。我深深吸了一口,风里还裹着坡后竹林里淡淡的花息,清清的,钻进鼻腔,把山刚醒的那点凉,也变软了。小孩子不懂,那清清的花息里,仿佛还藏着一缕说不清的、干净的暖,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个肯善的人,早把一点干净的体息,留在了风里等人来闻。
旗杆就立在我身侧两步远。那根杆子比我高出一个人还带半截,是村里人凑钱立的,刷了红漆,下端缠着两道旧麻绳,防着风雨啃它。杆顶,一面五星红旗被风轻轻掀起一角,红得正,像刚从天边切下来的一块朝霞,又像母亲过年才舍得摆出来的那方红绸。旗面不恁地平整,山风大,它鼓荡开来,经纬之间漏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我仰着的脸上,一跳一跳的,像母亲纳鞋底时戳出的针眼,密密麻麻全是暖。我盯着那面旗看了好一会儿,小孩子的心思简单:红是真红,星是真亮,风把它吹得哗啦哗啦响,我就觉得,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神气的东西了。
我那双山里孩子粗短有力的手,一把攥住号角的握把——指头短,力气却实,像两截刚冒头的小笋,攥得稳当。我把它举到嘴边。那号角是黄铜的,被前两任号角手攥得锃亮,到我手里时,握把那儿还留着他们的汗印子,温温的,像攥着一截被太阳晒过的老竹。我腮帮子鼓起来,鼓得脸蛋两边各顶出一小团肉,像嘴里塞了两颗没熟的青李子,连耳根都憋红了。我使劲一吹——
号声清亮,噗的一声撞开晨雾,惊得坡上的雀儿扑棱棱飞起一片,黑点子散在橘色的天幕上,像谁撒了一把炒焦的芝麻。我听见自己的号声在山坳里滚,撞在对面的崖壁上,弹回来,叠成两声、三声,把整座睡山都喊醒了。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挺了不起,像握着一支能把天喊亮的魔杖。
耳畔忽然涌来一段旋律。不是我吹的,是心里自己浮上来的——《歌唱祖国》的调子,那年月每个孩子都会哼:"五星红旗迎风飘扬……" 我只记得这头一句,后面的词儿含糊,可那调子亮堂,像有人在我胸腔里轻轻拨了一下琴弦。我跟着心里哼,脚尖不自觉并拢,小身板挺得更直。山风掀着旗,也掀着我的衣角,我忽然觉得,自己立着的这块青石,是全村最先接住天光的地方;而我是那个,替全村把天吹亮的孩子。
吹完号,爷爷总在青石下头等着。他蹲下来,粗粝的大手罩住我的头顶,掌心的老茧蹭过我的头发,把我额角的汗抹掉,说"嗓子亮,魂就亮"。我仰头看他,他的手很大很糙,落在我头上时却轻得像一片叶子——那是爷爷递给我的、不用说的欢喜。
升旗的钟还没敲,可我知道待会儿国歌声里,全校会肃立在祠堂前的空地上。那是得挺直脊背、垂下眼帘的事——后来我走南闯北,在城里的广场、在异乡的操场见过许多回升旗,再没有哪一次,像七岁这年山边的清晨,把我站成了一棵小小的、根扎进石头里的树。大人们说国旗是红的,因为染过血;七岁的我听不太懂,只觉得那红亮得干净,像刚洗过的天。我站得愈发起劲,小身板结实得像一截扎进石缝的小树桩,连脚趾头都在鞋里绷紧了,仿佛只要我挺直,这面旗就永远不会旧。
号声落下的当口,坡上的雀也落了。我把手垂下来,号角贴在胸口,铜皮上还沾着我呼出的热气,微微发烫。远处祠堂的飞檐在晨光里慢慢显出轮廓,像一头蹲了百年的老兽,正眯着眼看我。我忽然有点舍不得这声号——它刚飞出去,山就醒了,可山一醒,我今天该忙的事就来了。小孩子不懂离别,只懂当下:号吹过了,我是今天的值日劳动委员,得去领着同学清祠堂。我低头看着号角握把上前人留下的汗印,不自觉把五指并拢,凑到鼻下,嗅了嗅指尖——那点被太阳晒过的老竹气,还温温地沾在指腹上。
下山走的是一条被脚板踩得光溜的石阶。露水还没干,草叶上悬着细小的银珠,走过去裤脚就洇湿一截。我一边走一边回头望那面旗,它在我身后越变越小,却越来越红,像一颗不肯落下去的太阳。村子里开始有了动静:谁家的门吱呀开了,谁家的狗汪了两声又睡回去,挑水的扁担压在肩上的吱扭声,一声声,把清晨填得满满当当。我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自豪——这座山醒过来,有我的一份力气,是我那声号喊的。
祠堂小学的早晨,是从书声里醒的。
我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胸前的红领巾系得紧,一角却总爱翘起来,像一只不听话的小红鸟,趁我不注意就探出领口张望。我把它按下去,它又翘起来。同桌的阿秀拿铅笔头戳我胳膊:"胜伊,你红领巾又飞了。" 我红着脸去揪那角布,指尖蹭到布料上细细的纹路,想起这是表姐戴旧了传我的,洗得软了,却还那么红,红得像旗上摘下来的一小片。我把它重新掖好,手指头却舍不得离开那点红——那红让我想起山边、想起号角、想起自己刚当上号角手那天的欢喜。
阿秀从书包里摸出半块饼,掰了一角,悄悄塞进我课本底下,自己啃着剩下的那半,眼睛还盯着先生的教鞭,像怕人瞧见。那角饼还带着她手心的暖,我没说话,只把它压在课本角——后来许多年,我都记得,有人把一口吃的,先留给了我。
先生在前头带读,声音一浪一浪涌过来,混着窗外斑鸠的咕咕、远处牛铃的叮当。我坐得笔直,眼睛跟着课本上的字走,可心还留在山边那块青石上——号角吹过了,我是今天带头的。书声琅琅里,我悄悄侧过身,怕惊了先生的教鞭,又怕阿秀听不见,轻声对同桌:"今天该我带大家清祠堂。"
阿秀"嗯"了一声,把她的红领巾也往下按了按,像在跟我结一个小小的盟。窗外的光更亮了,橘色漫成金白,照得祠堂老木的梁柱泛出温润的旧色,照得阿秀鼻尖上细密的汗毛都看得见。我想,等下清完祠堂,我还要跑回山边,再吹一遍号——不为谁听,就为那一声"亮",能把我一天的日子,都喊得清清亮亮的。说话间,我凑近阿秀,鼻尖掠过她发梢,不自觉深吸一口——空气里浮着她鼻尖细密汗里的一丝青气,少年人的汗原是带青草味的,不腥,倒清,像这山里早晨本身的气。
那年山里的日子很慢。慢得我以为,那面旗会一直红,那声号会一直亮,而我,会一直立在那块青石上,做那个把天吹亮的孩子。后来许多年,我在城里被风刮得东倒西歪,常常半夜醒来,恍惚里还能听见七岁那年的号声,清清亮亮,撞在崖壁上,又弹回来,一下,一下,把心里的灰,都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