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伊教堂的余粮 · 序章二 · 祠堂学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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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章二 · 祠堂学堂

余婷三步曲 · 第一部 | 第 2 / 27 单元 | 约 2250 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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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原先是座老庙,飞檐翘角,瓦片上长着厚厚的青苔,雨天会洇出一股陈年的木头味。后来庙里的菩萨请走了,村上把它改成了学堂,檐下挂了块新刨的木牌,上头用红漆写着"XX小学"四个大字——字是村小先生写的,笔锋带着点抖,却端端正正,像四个站得笔直的小学生。我每天打那木牌底下钻进去,总要先仰头看一眼,仿佛那四个字在替我点名:胜伊,来上学了。

我是班上的劳动委员。先生把这块差事交给我的那天,我回家高兴得连吃了两碗红薯饭。山里孩子没啥官好当,劳动委员就是最大的官——管着大家扫地、挑水、清水沟,谁偷懒,我有权拿小棍儿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一下。我擎着那根小棍儿,觉得自己是真有了担子的人。

母亲在油灯下补我的布鞋,针脚密密的,把磨破的鞋尖,补成原先的样子。她没说鞋小了,只把鞋口撑大些,叫我穿着不挤脚。补好的鞋搁在门槛上,第二天套进去是暖的——她头夜拿自己的被窝,把鞋焐过了。我低头看那双补过的鞋,没说什么,可脚心那点暖,比什么话都长。

祠堂外头有一道水渠,是引山泉下来灌田的。连着几场雨,渠里漂满了烂叶子、空塑料袋、还有谁家顺手扔的破竹筐,水浑浊着,泛着一股闷闷的馊味,蚊子的细腿在水面上划来划去。那天轮到我带队清理,我二话不说,卷起裤腿,把布鞋甩在渠沿上,赤着脚跳了下去。渠底滑,我踉跄一下,泥水溅了满腿,凉得我缩了缩脚趾,可顾不上。我弯下腰,把漂浮的垃圾一把一把抓出来,烂叶子滑溜溜地缠在指缝里,塑料袋裹着水沉甸甸的,破竹筐的篾片扎得手心发痒。泥点子随着我的动作飞起来,溅到脸颊上、鼻尖上,混着我额角渗出的汗,糊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印子。我舔了舔嘴角,尝到泥水混着汗的咸腥——那是劳作后汗里才有的味,混着渠底烂叶子的潮,说不出的活气,钻得人鼻子发涨。

同学站在渠边看,我仰起脸,泥水满脸,那双亮黑的眼却弯了起来,像两汪被山泉洗过的潭,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排缺了门牙的牙:"水渠通了,蚊子就少啦。" 话音落,渠里的浑水真就咕咚咕咚欢实地往前淌了,像听见了我的话。那一刻我脸上全是泥,可心里头亮堂——原来把一件事做通,是这种滋味,像号角吹响那一瞬,山都答应你。

山道上的坡陡。那天放学的日头偏西,我把书包斜挎在肩头,沿村道往家走。拐过弯,见一位老人弓着背,拉着一辆板车往上挪。车上堆着满满的农作物——刚收的苞谷、一捆捆豆秸,压得车板吱呀响。老人瘦,脊背弯成一张拉满了的弓,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重,布鞋在碎石路上蹭出沙沙的声。车轮忽然卡进一道石缝,车猛地一顿,老人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,又死死拽住车把,肩膀上的筋绷得突出来。

我丢下书包就跑过去,也顾不得喊,双手抵住车尾,脚跟钉进地里,浑身的劲都往手掌上攒。老人回头望我一眼,没说话,只把腰又往下塌了塌,和我一起扛。板车咯噔一声,轮子顶出了石缝,颤巍巍上了坡。我松开手,那双粗短有力的手红了一片,掌心被木把压出的印子还热着,喘着粗气笑。老人转过身来,浑浊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皱纹里盛着说不出的暖,他拿袖子揩了揩我的脸,只"哎"了一声——那一声,比任何夸奖都重。我摊开掌心,红了一片,不自觉把五指并拢,凑到鼻下,嗅了嗅指尖——掌心里还留着板车木把被汗浸出的那点暖木气,混着老人袖口拂过的风。

后来我每天清晨六点,准时立到半山边的青石上。

春天,山雾白茫茫地裹着我,号声从雾里透出去,像怕惊了刚醒的鸟;夏天,蝉在枝头扯着嗓子喊,盖过我的号,我就吹得更用劲,汗顺着鬓角淌进衣领;秋天,坡上草黄了,风里带着稻熟的气味,号声格外清亮,惊起的雀比往常多;冬天,霜落满青石,我哈一口气暖暖手,再举号,白雾和号声一起飘散,旗杆上的红旗在冷风里猎猎响,红得灼眼。四季在这块青石上轮转,我一年年长高,号角一年年攥得更稳,只有那声"亮",从来没变过。

家里是半边山的屋子,前后两个院,父亲在后面那院做了一把小椅子。那椅子是他拿边角木料打的,坐板刨得光光的,四条腿短短的,刚好够我坐。我帮完农活——喂鸡、拣柴、把晒场的谷归拢——就抱起那把小椅子,翻到前院,用它在檐下搭起一架,再扯过母亲的旧被往上一蒙,一个能钻进去的"小房子"就成了。我领着两个弟弟,大的抱着小的,一起猫腰钻进去。里头黑乎乎、暖烘烘的,有木头和太阳光晒过的被味。我挨着他俩坐下,外头风从檐角吹过,里头却是我们的天下。我轻轻说:"弟弟,这是咱们的家。"我深深吸了一口,那木头被太阳晒过的暖香,裹着被里陈年的棉味,从鼻腔一直熨到心口,像把整座山的好,都收进了这方寸里。

两个弟弟仰着脸看我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。小的那个伸手摸了摸椅子腿,嘟囔"咱们的家",大的把被角掖紧,怕风钻进来。我在那方寸的暗里忽然明白了什么——家不用大,能护着身边的人,就是家。后来我走远了,在城市冰冷的楼道里,常常想起这把小椅子搭出的"房子",想起两个弟弟亮晶晶的眼,想起自己那句轻轻的、却比号角还郑重的话。

小的那个忽然从怀里掏出半块红薯,塞给我,自己咽了口唾沫,说"哥,你先吃"。我没推,掰成三份,两份递回去——那半块红薯在三人手里转了一圈,谁都没真吃完,可每人嘴里都含着一点甜。后来城里的货架堆满吃的,我再没尝过那样甜的红薯,因为那一口,是有人先留给我的。

周六是漫山的日子。不用学堂,不用号角,整座山都是我们的。我和伙伴们疯跑,捉迷藏时钻进齐腰的茅草,屏住呼吸听脚步声近了又远;在田埂上追着窜动的老鼠跑,踩得泥点满天;举着小网兜扑麻雀,网兜划过空气呼呼响,扑空了就跌坐在地哈哈大笑。山是明亮的,色调饱和得像刚调开的颜料——绿的叶、黄的土、蓝得透亮的天,还有我们跑动时扬起的、在光里飞舞的尘。那是我童年最饱和的一段时光,亮得连日后的灰都盖不住。

我常常想,山里孩子最早的课本,不是先生发的书,是祠堂外那道水渠、村道上那辆板车、青石上那支号角,和檐下那把小椅子搭出的"家"。那些事没人教,却一笔一划,写进了骨子里。

多年后我回到这座山,祠堂的木牌还在,字却褪成了淡红,边角被风雨啃得毛糙。水渠早不通了,长满了野草,渠底汪着一洼死水,再没有当年那种欢实的咕咚声。我立在半山边那方青石上,试着把号角举起来——可嘴边没了当年的气力,腮帮鼓了鼓,号声只在我心里响了一声,轻轻的,像怕惊了谁。

那时候才懂,勤劳与善良,从来不是先生发下的书里写的,是水渠、板车、号角、那把小椅子,一笔一划,写进了骨子里。山里孩子最早的课本,原来一直摊在坡上、渠边、檐下,等一个长大的人,回头来读。

本书为虚构作品,人物与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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