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伊教堂的余粮 · 第 3 集 · 广州旧梦
目录

第 3 集 · 广州旧梦

余婷三步曲 · 第一部 | 第 6 / 27 单元 | 约 2513 字
本书全文免费、任何人可读,它不是会员权益——已经公开的内容,我们不拿来当付费门槛。

奶奶讲得起劲了。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镜片后的眼睛忽然亮起来,像枯井里浮起一点水光。我原本歪在藤椅里,酒意糊着半张脸,这会儿竟被她的话勾得直了腰——脊梁骨一节一节撑起来,像被人从后面轻轻提了一下。台灯还是那盏黄灯,可奶奶的声音里有了劲,有了一种我平日里听不见的、属于旧年月的活气。她身子往前探了探,手在膝上比划,像要把那个远在广州的城,从空气里捞出来,摆在我面前。相册被她随手撂在边儿上,塑料膜还翘着一角。

"我逃回来那年头,"她说,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敲,像在敲一扇旧门,"广州城正乱。听说西关有座教堂,收了一百多号避难的人——商人、流浪汉、流氓、学生、妇孺,挤在一块儿。"

我愣了一下。酒意退得更干净了些,连藤椅的藤条硌着背的那种疼,都清晰起来。"教堂?"我问,声音里带着点不信,又带着点好奇——一座教堂,怎么装得下一百多号三教九流的人。在我们这年月,教堂早冷清了,可奶奶嘴里的那座,竟像个避风的壳。

奶奶点头,镜片反着灯,看不清她的眼。"每天都来空袭,枪声不断。"她压低了声,像怕惊了什么,又像怕那枪声真从旧年月里钻出来,落进这间安生的屋子,"里头有个外乡来的读书后生,信回教的,天天天不亮就祷。"

信回教的。天不亮就祷。这几个字落进我耳朵,像一颗石子落进静水,荡开一圈我说不清的涟漪。我忽然想起自己那些烂醉的夜,想起自己从没向任何东西低过头、跪过膝。一个外乡的后生,在枪声里跪着祷,那画面叫我心里某个角落,轻轻刺了一下。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酒晃了晃,没喝。杯底沉着一粒花生米,是我方才没咽下去的。

我的眼前,不受控制地浮起另一幅景象——不是奶奶说的,是我自己脑海里凭空长出来的:一九三八年的广州,西关。一座教堂,石头的外墙爬着青苔,彩窗高高地嵌在墙上,阳光穿过来,被玻璃染成紫的、红的、金的光,虚虚地投在地面上,像碎了一地的宝石。光里人影憧憧,看不真切,只看见一堆一堆蜷着的身子,听见一片一片压低的呼吸。远处,天上是灰的,一架飞机掠过去,机翼反着冷光,投下一道影子,像死神伸了个懒腰。彩窗的光还在晃,圣像的轮廓在虚焦里模糊,可那光是暖的,是这乱世里唯一不肯灭的东西。有妇孺的啜泣从光里渗出来,有男人的咳嗽,有谁在梦里喊娘——这一百多号人,把命,都押在了这堵石头墙里头。我仿佛还闻见那里面潮乎乎的人味,混着蜡烛的腥甜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、活着的执拗。彩窗金粉落处,还浮着一缕虚虚的花香,被光染成金的,钻进我鼻腔,像这乱世里唯一不肯脏的甜。

那画面太真了,真得我后背沁出一层薄汗。我分不清那是奶奶故事里的广州,还是我自己的什么前世——可它就在那儿,清清楚楚,像我亲眼见过。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杯沿,指节发白,杯子轻颤,酒在里头荡出细密的纹。

我想象那教堂的粮,是怎么分下去的。空袭一来,警报响成一片,教堂里百多号人挤在彩窗底下,谁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。有人半夜摸进地窖,把藏着的一袋粮拖出来,被守夜的人撞见,两人扭打成一团,撕扯声在黑暗里闷闷的,像两头抢食的兽。也有人把粮分给旁人,自己饿着,碗里兑了水,还要笑着说不饿。

我分不清自己会是谁。抢粮的那个——饿疯了,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,眼珠子是红的,手是抖的,嘴里还骂着娘?还是护粮的那个——自己肚子也贴着脊梁骨,可那点"不该抢"的念头梗着,把粮往别人怀里一推,转身走开,躲着不看人分食?

奶奶故事里那座教堂,一百多号人,就是一百多种活法。我越想,越觉得那一斤粮沉——它从谁手里递出来的,递的人自己碗里还剩下几粒,全是问号,悬在旧广州的枪声里,悬在我这醉鬼的夜里,等不到答案。

我甚至看得见,彩窗的光影里,那个后生的侧影:他跪在长椅前,身形精瘦却挺拔,穿一件教堂的旧衣也掩不住那股松柏似的劲;两手摊开一本经,修长的手指指腹一下一下,压过经上的纹路,沾起一层极细的金粉。他眼是清亮的,里头有光,像刚擦过的琉璃,映着彩窗落下的紫红。他身旁,一个妇孺把头靠在他肩头睡着了,他没动,任那颗脑袋沉甸甸地压着,像护着一簇将熄的火。他停了停,把五指并拢,凑到鼻下,嗅了嗅指尖——指腹上经书的纸香混着烛泪的暖,叫他在这枪声里,忽然有了口气。教堂的墙上,弹孔旧旧的,用泥草糊过,糊出一个个丑陋的疤;可墙没塌,窗没碎,里面的人,还喘着气。我望着那道跪着的脊背,忽然觉得,那脊背和我奶奶翻山时的脊背,竟是同一种弯法——都是被命压着,又都不肯断。一股说不清的酸,从鼻根漫上来,我竟有点替那个远在旧广州的后生,揪着心。我仿佛嗅到他摊开的经书上那股经书纸香,混着教堂木梁沉下来的老木味,从彩窗的光里,一丝丝洇进我鼻子里,叫人鼻根发酸。

奶奶的声音又飘过来,这回像是画外,轻轻的,盖在那幅景象上:"那后生啊,是被'一斤粮'接住的。一个人递给他一斤粮,他就记了一辈子。"

一斤粮。我嚼着这三个字。在如今,一斤粮算什么?超市里几块钱,随手拎一袋。可奶奶说"接住",像接住一个要掉下悬崖的人。我忽然懂了——那后生饿,饿到快要散架,是那一斤粮,把他从鬼门关里拽回来。一个人递给他,他就记了一辈子。这世上的恩,原不必大,一斤粮,够活命,就够记一辈子。我想起奶奶说的"粮比命金贵",那不是比喻,是她用脚底板的血,实打实走出来的道理。

可我忍不住想,那后生记了一辈子的人,如今在哪儿?多半早就埋在那座城某处,连名姓都没留下。他递出去的那一斤粮,自己家里,是不是也揭不开锅?我越想,越觉得那斤粮沉,沉得像个朝代的重量。它不只救了一个后生,它还让"记着"这件事,成了后生往后所有晨祷里,最底下那行字——不为求什么,就为记着,这世上,曾有人,把手里的粮,分了一半给他。我这醉鬼,连依婷端来的一碗粥,都没记牢,倒叫一个八十年前的后生,臊得脸红。——那碗粥是她一勺勺喂着病里孩子的善,她掌心的暖隔着碗壁都透得出来,连她衣领里那点温热的体香,都落进了粥的热气里,可我竟没记牢。

奶奶说那人递粮时,没多话,只把布袋口扎紧些,塞进后生怀里,指尖在他手背多停了半秒,像怕他不肯接。后生没抬头,只把粮拢进怀里,两人谁都没说谢——可那一斤粮的分量,早比一句话重了。后来后生每一回晨祷,都把那半秒的暖,算进项里。

我望着奶奶。她又说回了别的事,可我耳朵里还挂着那句"一斤粮"。我想起自己,酒瓶堆成山,却从没被人用一斤粮接住过——或者说,我被接住过,是依婷的信,是奶奶的灯,可我醉得太深,接不住。依婷那封信里,折痕还带着她玉佩贴身的凉和她掌心的暖,像她这一脉商人家的人,把善和韧都焐成了体香,肯递给一个连自己都接不住的醉鬼。窗外的夜更深了,旧屋的灯,把我和奶奶的影子,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像两个朝代的人,坐在一盏灯下。而我竟有点想,去见见那个叫胜伊的后生,想问问他,那天不亮就祷的膝下,到底跪着怎样的安稳。可我连自己的酒都戒不掉,又拿什么,去见一个连饿都熬得过的、硬骨头的后生呢。

我见奶奶说了半晌,喉头动了动,便把桌边那杯温着的开水,往她手边推了推,没出声。她停了话,就着我的手把杯捧起来,喝了一口,眼角的纹松了松——婆孙俩隔着一杯水,谁都没点破,可那口水是热的,话也就接着暖下去了。

我把这念头悄悄压进酒瓶底,想着哪天清醒了,定要去寻那座旧城的影。

本书为虚构作品,人物与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了解优罗香氛会员权益 · 余婷三步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