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伊教堂的余粮 · 第 4 集 · 摩托与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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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集 · 摩托与树

余婷三步曲 · 第一部 | 第 7 / 27 单元 | 约 2652 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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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。瓶子见底,辣得人眼眶发热。屋里还是那片乱,酒瓶横了一地,手机早没电了,黑着屏,像一只死去的眼睛。我抓起头盔,扣在头上,带子懒得系,松松垮垮地挂在下巴底下。门在我身后"咣"地撞上,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,没亮透,我就着昏黄摸下楼,夜风兜头浇下来,凉得人一个激灵。风里有一股不知从哪飘来的烧烤味,勾得胃里一阵空转的酸,可我囊中羞涩,连串腰子都买不起,只能把那点馋,咽回酒里。夜风里裹着一股咸润的凉,像海风掐头去尾的一截,灌进领口,我下意识深吸一口,那咸甜的腥,倒把酒意压下去半分;风里还追着一缕依婷随身的柠檬清气,清冽冽的,像她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封信,还没凉透。风里追着的那点净,不只是柠檬清气,还有她身上那种不张扬的、玉凉体暖的体香——像她总肯把善,留一点在风里等人接。

摩托停在楼道口,车身上凝着一层夜的潮气。我跨上去,钥匙拧开,发动机"突突"地咳了两声,像我这副肺。我拧油门,车灯"啪"地亮了,一柱白光直直劈开面前的夜色,把黑暗切成两半,一半在左,一半在右,中间是我和这辆歪歪扭扭的车。光柱里,飞虫扑棱着,撞上灯罩,落下一层细碎的尸。我摸了摸头盔带子,到底还是没系——懒,或者,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、想跟夜风贴脸的狠劲。

城郊的公路没有灯。两排树黑魆魆地立在路旁,像站岗的鬼。我歪着把,车头画着蛇一样的线,哨声从嘴角漏出来,走调,荒腔走板,混在发动机的声音里,像哭,又像笑。风灌进领口,灌进袖管,把酒意吹得七零八落,可吹不散——酒在血里,风只能吹表皮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发动机的突突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路边的野草被车灯惊动,影子一晃一晃,像无数只招手的手。我想起了依婷的信,想起奶奶的"活命",可它们都被风刮远了,剩下一个空荡荡的"我",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黑路上,晃。车胎碾过一块碎玻璃,车身一颠,我险些歪倒,又勉强扶正——酒让我的身子,软得像一团没骨的泥——肩塌着,背佝偻,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手背青筋暴突,趿拉的拖鞋里脚白得没了山里孩子的硬。

脑子里,念头像水泡,一个个冒上来,又破掉。我想起依婷信上那句"你先学会不靠酒活着",忽然觉得可笑——我这不是正活着么,风里,夜里,马达突突地驮着我,往城郊的黑洞里钻。可这"活着",连自己都骗不过:酒在血里晃,路在眼里晃,连前头那柱光,都像是别人替我亮着。我试着把车把扶正,手却不受使,车头又画起蛇。远处有火车鸣笛,闷闷的,像地从地底传来,把夜扯出一道缝。我竟在那一瞬,有点清醒:我这是在往哪儿去?回家?家是满地空瓶。去依婷那儿?她把门缝都堵了。去奶奶的灯下?可那盏灯,照得见她的活命,照不见我的。我张了张嘴,哨声又走调地漏出来,荒腔走板,被风撕碎。

然后,是一棵树。

我其实没看清它怎么来的。灯柱劈开的白光里,它忽然就矗在那儿了,粗壮的,沉默的,带着树皮的裂纹,像这世上所有不肯让路的东西。我拧刹车的手慢了半拍——酒让我的反应,慢了整整一个拍子。车头撞上去的瞬间,世界先是静了一秒,静得能听见自己骨头错位的声音。然后"砰——"的一声,巨大,闷,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记炮。

我飞了出去。头盔在半空转了个圈,落进草丛。身体撞在树干上,又弹开,滚落在柏油路上,肩膀、膝盖、额角,一处一处地磕,磕出闷响。血从额角淌下来,热的,顺着眉骨流进眼睛,把世界染成一片红。我躺在那儿,听见摩托的发动机还在空转,突突,突突,像一颗不肯停的心脏。我睁着眼,看见车灯还亮着,歪在路边,光柱斜斜地插进树丛,碎成一片一片——像教堂玻璃碎了,圣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洒在我脸上。那光,竟是暖的,像一只手,轻轻覆在我淌血的额角。我竟在那一瞬,忘了疼,只觉得那光里,有彩窗,有晨祷的人影,有我从未去过的广州。我恍惚里嗅到树皮裂处的木香,混着光里彩窗金粉落下的一缕虚花香气,钻进鼻腔,像有人在我耳边说,到了。

那点暖,不知怎的,竟给了我一口气。我撑着柏油路坐起来,又摇摇晃晃站起来,走过去看那辆歪在路边的摩托。车头撞凹了,灯罩碎了,大灯还亮着,歪着脖子,像一头摔瘸的牲口。我抬手就踹,一脚踹在车身上,"哐"一声,车晃了晃,没倒;我又踹一脚,踹在轮胎上,反弹的劲震得脚踝发麻。

踹完,我愣在那里,看着那辆被我踹过的车——它方才驮着我跑了几十里夜路,是我在这城里唯一一件不嫌我臭、肯驮我回家的东西。我蹲下去,把歪倒的车扶起来,车撑"咔哒"一声立住。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扶着车把,喉咙里挤出一句:"对不住。"

然后那股劲一散,膝盖一软,我又栽回柏油路上。这次,再没有力气爬起来了。

我听见摩托的发动机还在空转,突突,突突,一下比一下弱,像一颗慢慢停下的心脏。冷从地上升起来,裹住我淌血的后背,和那点暖,厮打。我想抬手,摸一摸额角,手却不听使,软软地摊在柏油路上,指尖碰着一粒小石子,凉的。我使不上力,却还是把五指并拢,凑到鼻下,嗅了嗅指尖——指腹上沾着柏油路面的灰,可鼻尖还绕着依婷衣领里那点温热的体香,凉里带暖,像她隔着玻璃,还没走。眼皮越来越重,彩窗的光却越来越亮,亮得我分不清,自己是躺在城郊的路边,还是陷进了奶奶说的那座教堂。远处有警笛,有谁在喊,声音隔着重重的水,闷闷的,像从另一个梦里传来。我想应一声,嘴张了,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。世界一点点暗下去,可那碎成圣光的车灯,还钉在我闭上的眼帘后,亮着,不肯灭。

……

急诊室。白的灯,白的天花板,白的被单。我是后来才知道的。医生说的话,是护士转述给我的——"颅脑外伤,昏迷,先观着。"医生的声音平,像在念一张没什么要紧的条子,钢笔在病历上划了两下,便去瞧下一个病人。仪器在旁边滴答滴答,像某种倒计时的钟,一下一下,把我和这世间的联系,量得更细。护士替我擦了额角的血,纱布缠上去,凉凉的,可我知觉不到——我沉在一片白里,白里浮着碎掉的车灯。

依婷是闻讯赶来的。她披着那件穿得起了球的旧毛衣,左手腕的羊脂玉佩随动作贴着腕骨,凉凉的;她站在观察室外的玻璃门后,手贴着玻璃,掌心的温度印在冷玻璃上,印出一个模糊的印子——那掌心是暖的,和她发黏汗湿的颈侧一个温度,几缕碎发被汗贴在脸侧,像刚跑过长路。她没哭出声,只是那么贴着,隔着一层玻璃,望着里面那个浑身缠着纱布、额角渗着血的我。她的嘴动了动,像在喊我的名字,可玻璃厚,我听不见。她的眼睛红了,红得像我额角淌过的血,红得像那盏撞碎的车灯,最后化成的,教堂玻璃的圣光。她把额头也抵上玻璃,像要把自己,从那层冷的后面,挤进来。她额角沁出细汗,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,可隔着玻璃,那点属于她的、温润的体香还是不肯散,像她人虽在外头,那善与韧的暖,却要从玻璃缝里挤进来,覆在我淌血的额角。

模糊里,我竟想起出事前的某个夜里——她来收我手里的空瓶,见我腕上勒着一道红印,便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。不重,可我挣不动,也不想挣;她的掌心是烫的,像攥着一团不肯散的暖。我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,碰到了她旧毛衣的袖口,布料糙糙的,蹭过我的指节。那一碰,谁都没退。

出事前那些夜里,她来收瓶,总顺手把玄关两只歪倒的拖鞋摆正,鞋尖朝里,像替我把门,也替我把回家的方向,先留好。我醉里瞧见,从不说,可脚套进那双摆正的拖鞋时,鞋口总比别处暖半分——她没点破,我也没点破,可那点暖,一直在。

她守到后半夜,没舍得走。护士来换班,见她还贴着玻璃,便把观察室的灯留了一盏,没关——说"让他醒来看见亮"。那盏灯,就那么亮着,像她隔着玻璃,替我把回家的路,先留了一截。我昏里不知,可那光一直温着,等我醒。

而我,在昏迷里,看见的车灯,正一寸一寸,碎成教堂玻璃的圣光。光里有彩窗,有晨祷的后生,有我从未去过的广州,和我从未是过的,那个叫胜伊的人。

本书为虚构作品,人物与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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