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堂的墙是土黄的,被广州四月连绵的潮气沤得发灰,像一块晾了太久、褪了色的旧布。日头从西窗斜进来,光柱里浮着一层细密的尘埃,每一粒都慢吞吞地飘,像是连空气也怕惊动了外头什么事。十字架钉在墙上,木头的纹路一道道地张着,沁着一股老木沉香,混着经年烛火熏出的暖,我路过时鼻尖不自觉动了动,把那味儿吸了进去,耶稣低着头,肋下的伤口是画上去的暗红,可那红在这土黄的光里,竟也显出几分干涸的疲态。
头几日刚躲进这教堂时,我睡觉都蜷着,肩膀总不自觉地端起来,后背弓着,像随时要挨一刀。可这些天,跪在经前、和这屋檐下的人挨着挨着,肩竟慢慢松了。背不再弓,呼吸也长了,连弯身触地时,腰胯都不再那么僵——身子先于心,先认下了这儿是个能喘气的地方。我站在中殿靠东的空地上,背对着那些十字,面朝西——西边是麦加的方向。
我脱了鞋。鞋底沾着外头的泥,踩在这磨得发亮的石板上,凉意从脚心一下钻进膝盖。我弯下身,掌心贴地,额头也落下去,和冰冷的石头贴在一处。右手抚过左肩,再抚过右肩,动作是 years 练出来的熟,闭眼的时候,世界就剩了呼吸这一件事。可我闭不上眼——这教堂里满是异样的气息:檀香混着霉味,还有墙角难民身上那股酸馊的汗。我的手势和他们格格不入,像一头误入羊圈的骆驼,脊背弓着,方向对着另一座山。我不在意。真主教我顺从,顺从的不是某面墙,是心里那口井。
廊柱后头有影子动了一下。
我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谁。神父。他立在第三根廊柱的阴影里,半边脸亮,半边脸暗,目光从柱子的缝隙间漏过来,落在我弓着的脊背上,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麻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袍,领口磨起了毛边,手里捻着一串木念珠,指节因为常年跪祷而微微变形。他没出声,只是看,看了很久,久到我几乎能听见他喉咙里那声没吐出来的叹。
"你信嘅,同呢度唔同。"他终于开口,半粤半官,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了谁,又像这句话本身就不该说出口,"你信的,和这里不同。"
我直起身,慢慢把鞋套回脚上。鞋带松着,我也没系,就那么踩着,转过身去面对他。他站在暗处,我站在光里,两人之间隔了三五步的石板,也隔了一整本各说各话的经。我看着他眼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厌恶,是困惑,是两种河水撞在一处、谁也淹不了谁的窘。
"信仰"两个字,我其实听不懂。山里长大的人,只认两样东西:肚皮是不是空的,心口是不是安的。我头一回听见这个字眼,是云南镇上学堂里的先生写在黑板上,粉笔灰落了一地,说那是个顶要紧的字。可先生也没说清,信它,能不能让旱年的地里长出粮来。此刻我立在神父面前,望着他眼底那团解不开的麻,很想问一句:信什么,能吃饱?信什么,能让栏外那些人夜里不再咬着牙哭?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我望见他花白的头发,望见念珠上磨出的亮,忽然明白,这个字眼在他那儿,压着的是几十年的分量——我若冒失问出口,倒显得轻佻了。可那句问,终究悬在喉头,像一颗没落地的雨,不知要滴到什么时候,才算个回答。
"真主教我顺从。"我平静地说,声音不大,字字落得稳,"人与人的善,不分经书。"
他没接话。木念珠在他指间停了一转,又停了。风从破了的窗棂灌进来,吹得墙上那排小十字架轻轻晃,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摇,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在点头,又像在摇头。
我往教堂角落走。那里的光更暗,难民们挤在墙根,像一捆捆没人收的柴。饥饿是这会儿才显形的——不是喊出来的,是从缝隙里慢慢渗出来的。
角落里两个流氓为了半块馒头扭在了一处。馒头是灰的,皮发硬,边角掉了渣,被两人各攥着一头,谁也不肯松。一个秃头的扯着嗓子骂,另一个瘦高的用胳膊肘顶他肋下,两人推搡着,鞋底在石板上蹭出刺啦刺啦的响。秃头的脸涨成猪肝色,眼睛瞪得要从眶里跳出来;瘦高的嘴角扯出一丝狠相,手背上青筋一条条绷起,像要择人而噬。半块馒头就在他们手里被挤得变形,碎屑簌簌落在地上,没人去捡。旁边有人侧过身避开,眼神空洞,像早就习惯了这种撕扯。
可就在两步之外,另一幕静静上演。一个妇人,衣襟破了个洞,露出里头泛黄的旧棉,怀里的孩子早哭不出声了,只剩一张嘴一张一合。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口饼——那饼小得可怜,拇指大,边沿还沾着她手上的灰——她没犹豫,塞进了邻座孩童的嘴里。那孩子不是她的,是墙角另一个瘫着的女人的娃。妇人自己咽了口唾沫,喉头动了一下,又把空着的手拢进袖管,像是把那点饿也一并藏了进去。她身上那股劳作后的汗味,混着旧棉的暖,淡淡飘过来,我竟在那样难闻的酸里,嗅出一点母亲衣领似的安;我不自觉深吸了一口,又觉出自己唐突。她脸上没有光,也没有悲,只是平静,平静得像把最后一滴水分给了脚边的草。
分粮的时候,阿贵和几个半大后生挤在一处。轮到阿贵,他接过粮袋,也不急着走,胳膊肘撞了撞身旁那个壮实的伙伴,两人肩膀挨肩膀,撞出一声闷响,像在说"活着就好"。那壮实的后生咧嘴笑,手背上还沾着分粮时蹭的白面,一把拍在阿贵背上,拍得他一个趔趄。几只手在粮袋口你来我往,分的不只是粮,还有这乱世里,年轻人之间那点不讲理的、热乎的义气——碰肩、撞拳、拍背,是他们这年纪唯一会说的"我挺你"。
阿贵后来蹲回我旁边,低头见我草鞋的带子松了,二话不说挪到我脚边,三两下替我系紧了。那手法熟得像替自家哥系过千百回。我把手搭在他肩头,停了半息,算作谢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咧了咧嘴,又低头去掸自己裤腿上的面灰,没再言语。
我站在暗处看,没动。温饱边缘,人的本性就从缝隙里漏出来。有的漏出獠牙,有的漏出柔软,同在一个屋檐下,却像隔着一整场雨。我忽然想起云南的山坡,那会儿天很蓝,羊群在坡上走,风里都是草的腥甜——那是我还能分辨"善"与"饿"各自长什么样的年月。如今在这土黄的教堂里,两者被榨到了一处,反倒叫我看清:善不是吃饱了才有的奢侈,是饿极了还肯分出去的那一口。我抬起手,把五指并拢,凑到鼻下,嗅了嗅指尖——指尖还留着方才触地时沾的石屑与草腥,那味儿让我想起山坡,也想起此刻这屋檐下的善。
神父从廊柱后走出来,没看我,也没看那两个还在扭打的流氓,只慢慢走到妇人跟前,把袍角掖了掖,蹲下身,用袖口替那邻童擦了擦嘴角的饼渣。他手在抖,不知是老,还是别的什么。我望着他弯腰的背影,和墙上的十字叠在一处,忽然觉得,这教堂里其实住着两种信仰——一种钉在木头上,一种活在人心里。
他那只替孩子擦嘴的手,枯瘦,指节弯着,是常年跪祷磨的,可递粮、擦嘴时,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。我望着那手,忽然懂了——神父待这屋檐下的人,像父亲待自家后生:从不多话,只把手在粮上多停一瞬,把那点不肯说出口的沉,一并递了过来。
我收回目光,重新转过身去,面朝西,又弯下身。这一回我当真闭了眼。掌心下的石板沁着凉,凉意顺着手腕爬进心口,把外头那些推搡、那些喘息、那半块馒头的碎屑,一点点隔在了身子外头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,长、慢、匀,像山坡上吹过草尖的风,一下,一下,把心里的慌也吹平了些。可这平是暂时的——墙外头偶尔滚过一声闷响,不知是雷还是远处的炮,每一次响,我闭着的眼就跳一下。这教堂不是世外,只是暂时没塌。神父的念珠声在身后轻轻响着,一下,一下,和我的呼吸错着拍,倒像两种信仰在暗里各念各的经,谁也没劝服谁,却谁也没走开。
我忽然懂得他方才那句话里没有恶意,只有一种老了的、见惯了拆磨的疲惫——他守着这间教堂几十年,见过太多朝不同方向跪下的人,有的跪着跪着就没了,有的站起来,走上了一条他看不懂也拦不住的路。他不是恨我的方向,是怕这方向在这年头活不长。
日头又偏了些,光柱里的尘埃落定了半,可墙根的暗处,饥饿还在缓缓地、无声地漏。
神父打廊柱后过,在我身侧的空位上,不动声色多摆了一双筷子——那座位原是空的。我没问,只把那双筷子往对面的少年那边推了推。少年过来坐下时,瞧见筷子,顿了顿,也把自己碗里那口稠的,往我这边拨了半勺。两双筷子,一只碗,谁也没说破,可这一餐,是俩人一块儿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