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伊教堂的余粮 · 第 7 集 独臂与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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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 集 独臂与孩

余婷三步曲 · 第一部 | 第 10 / 27 单元 | 约 2634 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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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雨下得细,像天被撕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,水丝一丝丝往下漏,不急,却没完。教堂外的泥路成了酱色的烂汤,每一步踩下去都咕咚一声,把鞋拔出来要费半条腿的劲。雨丝凉,贴在脸上是软的,可这软底下压着别的——是铁锈味,是土腥,是远远近近都浮着的那股子血的热气,被雨一激,反而更醒。风里还裹着一层夜潮的腥甜,像远处海风捎来的盐粒凉气,混着雨丝钻进鼻腔,激得人鼻尖一凉。

我立在铁栏后头往外观。铁栏是生铁铸的,挨了年头,锈得发红,每一根上都挂着水珠,风一吹,珠子滚下来,在泥里砸出小小的坑。栏外头,子弹壳东一颗西一颗地嵌在烂泥里,黄铜的壳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偶尔反射一下天光,像泥里睁着的、死去的眼。飞机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,先是一点嗡,嗡,像夏日里恼人的蝇,慢慢变大,变大,直到胸腔都被那嗡声震得发麻,随后远处"轰"地一声,地皮颤了颤,一团黑烟从镇子那头腾起,混着雨,落不下来,就这么糊在半空。

就是那声闷响过后,我看见了那个人。

他从雨幕里踉跄着挪出来,先是一团模糊的影,再近,才显出形状——一个男人,满身是血,血把衣衫糊在身上,变成了另一种皮肤。最叫人心揪的是他的胳膊:只剩一只。左肩以下是空的,袖管空荡荡地耷拉着,被雨打湿,贴在他胁上。可他仅存的那只右臂,死死地抱着一个小孩,抱得那样紧,指关节都泛了白,像是用最后一口气把那点重量焊在了自己胸口。小孩垂着脑袋,口角混着血与泥,分不清哪是伤哪是脏,眼睛闭着,不省人事,小小的身子随着男人的踉跄一晃一晃,像兜里一件快掉出去的物事。

他往栏前挪时,我看见了他左肩下那截残端——袖管底下,藏着半截被雨泡得发白的伤疤。那疤痕像一节老树桩,一圈圈皱在一起,是刀砍的,还是弹削的,不得而知。它在他身上颤着,一下,又一下,不是怕——是这只没了的胳膊,也在替他记着疼,记着那个让他少了这条胳膊的夜晚。可断臂在颤,他抱着孩子的那只手,却半分没晃。一个人的残缺,和一个人的死撑,就那样叠在同一个人身上,竟没有一丝自怜的意思。我望着那截颤着的残端,忽然觉得,这世上最硬的东西,不是铁,是人在没了之后,还肯用剩下的半副身子,替别人扛。

他往铁栏这边挪。每一步都像是把骨头从泥里拔出来再插回去,膝盖砸进酱色的烂汤,又艰难地抬起。雨打在他脸上,把血迹晕开,纵横交错,像一张哭花了的脸谱。他嘴里嗬嗬地响,气从破风箱似的胸腔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。

"救……"他仰起头,脸对着栏后的我们,眼睛里是两团快要灭的火,"救……小的……"

那一声嘶哑得几乎劈了,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扯断。我听见自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话音还没落,他一条腿猛地一软——中弹了。我这才看见他裤管那儿洇开一片更深的黑,不是泥,是血,喷出来的血,混着雨,在泥里漫成一小汪。他整个人往栏前栽去,膝盖先跪进泥里,发出沉闷的噗嗤声,紧接着头往前一栽,额角重重撞在生铁栏上,"咚"的一声闷响,栏身都跟着晃了晃。血从他额角淌下来,顺着生锈的铁杆往下爬,一道,又一道,在栏上印下暗红的手印似的东西——不,那不是手印,是他撞上去时脸颊蹭出的痕,像这铁栏替他记下了最后一笔。

他昏死了过去。头歪在栏根,半边脸浸在泥水里,那只仅存的手还保持着抱的姿势,僵在半空,指着教堂门里的方向。

我立在门口,浑身的血往头上涌,又往脚底沉。眼角两行泪就这么毫无声息地滑下来,凉的,和雨水一个温度。我记得自己牙关咬得咯咯响,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,指节白得发青,眼睛瞪得酸,肩膀不自觉地耸起来,像要缩进脖子里去——那是人怕到顶时,身子自己做出的、挡不住的样。可脚尖还越过了门槛那道朽木的界线,半步,又半步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,往栏外的雨和血里拽。我的身子上半步已经倾向了门外——脚尖越过了门槛那道朽木的界线,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,要往栏外那片雨和血里去。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膝头那一松,仿佛再往前半步,就能把那孩子从泥里捞起来。

可神父的手先到了。

他站在我身侧,黑袍被风掀动,一手捧着圣经,一手举着那个小木十字架,对准栏外昏死的男人,像在替他做最后的祝祷。他的脸是悲凉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底有光在颤,可他的脚,钉在了门槛里头,半步也没挪。他不敢跨前。不是怯,是这铁栏内外是两个世界——外头是枪子儿随便飞的地界,里头是上帝勉强罩着的一小块土。他举着十字架致哀,却把生者的命,也一并拦在了栏内。

我望着栏外那个独臂男人,望着他那只僵在空中的手,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团棉花。雨还在下,子弹壳还在泥里亮着,远处又一声轰响,把这四月的午后,炸得粉碎。

我忽然把目光落到那孩子身上。泥与血糊着他的小脸,可衣领底下,有一样东西在雨里极轻地闪了一下——是一块玉佩,红绳系着,从领口滑出半寸,被雨水一洗,竟泛出一点温润的绿,像这惨地里唯一还活着的颜色。

那绿,我认得。梦里云南的竹林溪畔,有过一模一样的光。那玉佩的绿,让我想起云南竹林溪畔的花息,清清甜甜,像隔着雨也能闻见;我吸了吸鼻子,仿佛那点花香,从泥里钻出来,落进我鼻腔。

我想冲出去,把那孩子连人带玉一起捞进来。可神父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,栏外暗处的枪口还亮着,我不能动。

神父那只攥着我衣角的手,枯瘦的指节绷着,像父亲攥住要往外冲的儿子的后襟——他拦的不是我一个人,是这百十号人里头,最沉不住的那口气。我没挣。他的手凉,可那凉里有一种不肯松的劲,把我的慌,死死按在了门槛里头。我只能把那抹绿死死记在眼里,记成一个誓——等天黑,等那管暗枪走了,等芭蕉男醒来,我要把这孩子,和这块玉,一起从泥里抱回堂内。

飞机又来了一回。嗡声压顶时,我下意识把身子往栏后缩,却又往前顶了顶——那孩子还横在外头。神父的手紧了紧,像在说:忍。我忍住了。忍,是我二十年里最不会、此刻最该学的字。云南的山坡教过我一遍,广州的教堂,又教一遍。

四月的雨,把血、泥、和那点玉的绿,泡成浑汤。我立在栏后,把眼睛睁到最酸,不肯眨一下。芭蕉男在暗处咳了一声,极轻,朝我使了个眼色——那张香蕉脸在烛影里,像在说:时候没到,别犯蠢。我点了点头,把冲出去的念头,又按回腔子里。

我侧头,见阿贵把身上那件单衣脱了下来,轻轻盖在旁边一个更小的孩子身上,自己只穿着里褂,缩着肩,却没吭声。我把手里那半块还带着体温的饼,往他那边挪了挪——他不看我,只把饼掰了一角塞回我掌心,剩下的塞进那孩子手里。谁也没说话,雨声替我们闭了嘴。

长椅那头,阿贵把整个人缩成一团,双臂抱住膝盖,下巴磕在膝上,眼睛瞪得溜圆,却不敢看栏外,只盯着自己抖个不停的脚尖。他旁边那壮实后生,平日撞拳最凶的那个,这会儿嘴唇发白,手死死抠着长椅木边,抠得指甲缝里都是木屑。少年人的怕,和栏外独臂男的刚,在同一个屋檐下,露出了两副面孔——一副是软的、抖的;一副是硬的、死的。可我知道,阿贵那双抖着的脚,明天还会站直。那块玉佩在泥里发着亮,像一个不肯灭的句点,落在这一页惨白的史上。

雨没停。我盯着手里攥出的汗,等。等一个能冲出去的夜,我把五指并拢,凑到鼻下,嗅了嗅指尖——掌心里攥出的汗,混着雨里的潮与那点玉的清气,竟有一丝少年汗里才有的青气;,等那管暗枪走了,等把那孩子和那点玉,一起抱回堂内。那块玉佩在泥里发着亮,像一句不肯灭的诺,落在这页惨白的史上。

芭蕉男在暗处探过手来,把他水囊口对着我递了递,自己只抿了一下便收了。我接过来,先没喝,转手递给了身后那个嘴唇发白的壮实后生。那后生愣了愣,就着囊口喝了一口,又默默传回我手里。一囊水,绕了一圈,谁也没多喝,却都润了润。

本书为虚构作品,人物与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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