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伊教堂的余粮 · 第 14 集 · 雨夜血泊
目录

第 14 集 · 雨夜血泊

余婷三步曲 · 第一部 | 第 17 / 27 单元 | 约 2701 字
本书全文免费、任何人可读,它不是会员权益——已经公开的内容,我们不拿来当付费门槛。

雷是闷着炸开的。

先是一声远天的滚,像有人在云层的另一头推磨,接着"咔——"一道闪电,把整面彩窗劈得通亮。窗上那些圣徒的脸,平日慈慈的,此刻被电光勾出黑黢黢的轮廓,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一群张着臂的怪物,怖立着,俯视堂下。闪电灭了的瞬间,世界反而更黑,黑得人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里冲。我抱着古兰经,缩在长椅尽头,觉得那墙上的黑影,正一点点朝我挪。每一次雷,都像有人在我天灵盖上擂鼓,擂得人后槽牙发酸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这教堂的穹顶高得空,雷声在里面打了好几个转才散,像不肯走的客人。我从小怕雷,不是怕响,是怕雷一响,天就漏了,雨就下来,而雨一下,我心里那块旧伤就醒。雷声散去后,空气里浮起一股被雨激过的老木沉香,从彩窗木框和长椅腿里沁出来,凉凉地贴着鼻息,像是这教堂自己在替人撑着,不肯塌。旁人听雷是天气,我听雷,是钟——敲的是多年前云南山坡上,那场没熬过去的夜。

雨紧接着砸下来,打在瓦上,噼啪如炒豆,又顺着彩窗的裂缝渗进来的水珠,一滴滴砸在地砖上,溅起细小的凉。

小孩哭了。是那种被雷惊醒的、带着惊悸的抽噎,一声声撕着夜。女医本已靠着药箱浅眠,猛地睁开眼,伸手去摸孩子额头的温度。可堂里熄了烛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她不敢点灯——外头不知多少眼睛盯着。

又一道闪电。

光来的那一霎,她借着雪亮,低头看清了孩子脖子上渗血的抓伤,眉头一紧,从箱里摸出药膏,就着这转瞬即逝的白,抹了上去。光灭,她手还停在半空,像在接住那点余亮。我望着她,忽然想起昨夜她按在孩子胸膛上的手——同一个人,同一双手,在雷声里仍不肯歇。我的手却不争气地抖起来。

又一道闪。光里,那孩子昏沉中偏过头,颤巍巍伸出手,把凉凉的小指头搭在我抖个不停的腕上,像要替我把那根弦,往下按住一点。他烧得迷糊,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可那一下,倒把一个大人的抖,接住了半分。我没抽手,也没说话,只由他搭着。雷又响时,他手指蜷了蜷,索性攥住了我食指——力道小得可怜,却比什么话都实在。

我是胜伊。我握着古兰经,指尖冰凉,可掌心里却沁着汗。闪电每一次亮,墙上的黑影就扑下来一次,我心里那根弦就绷断一截。那抖不是冷,是某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、止不住的颤。经书的硬壳硌着掌心,我却觉得它轻得像片叶子,托不住我。我试着念一句经文,喉咙却发紧,音节卡在胸口,出不来。掌心里沁出的咸汗,被鼻息一吸,那股劳作后般的汗腥味钻进鼻腔,混着经书硬壳的潮气,竟比雷声更让人发慌——那是身子自己在替记忆哭。

雨更大了。水从门口漫进来,凉意爬上脚踝。

就在这时,一道特别亮的闪,把我的眼皮烫开了记忆的门——

那也是雨夜。云南的山坡,泥是红的,被雨水泡成粥样。一对男女,依偎着,跪倒在滂沱里。是父亲,是母亲。他们的身子已经软了,却还互相撑着,像两棵被风折断还要靠在一起的树。血从他们身下漫出来,和雨水混在一处,红得发黑,红得发亮,在闪电里一闪,又是一闪。父亲的手动了动,死死攥着一截剑鞘——那剑不知被谁抽走,只剩鞘,插在泥里,他到死都没松手,指节白得发青,像焊在了鞘上。母亲的手搭在他背上,指尖还勾着他的衣角,像是临了还想把这个人,往自己这边拢一拢。

我那时小,躲在几步外的草垛后头。草叶上的雨滴灌进脖子,凉得人发抖,我死死捂着自己的嘴,不敢让一声抽泣漏出去——不是怕雷,是怕那点声响,会引得山坡上的人也回头看我,会让他们知道,他们的娃还活着,却救不了他们。我看着父亲的手一寸寸松了劲,看着母亲的头缓缓垂下,靠在他肩上,像睡着了。那是我第一次懂得,这世上最狠的,不是刀,是看着最亲的人,在你眼前,一寸一寸地凉下去,而你连喊一声的资格都没有。

雨浇在他们脸上,冲淡了血,却冲不走在那片红里依偎的轮廓。山坡、雷、红泥、剑鞘——全刻进了我最早的记忆里,像胎记,洗不掉。

我盯着记忆里那两双手。父亲的手,大,指节粗,死死焊在剑鞘上,白得发青,是穷苦人一辈子只攥住"护家"这一样东西的力;母亲的手,小,糙,搭在父亲背上,指尖还勾着他的衣角,像临了还想把这个人,往自己这边拢一拢。那是两双从不说爱、却把爱全按进骨节里的手。我隔着草垛望见的,不是死,是两棵树倒下时,还要靠在一处。

"轰——"现实里的雷把我又砸回教堂。

门口的水已经漫过来了。我看不清,只觉得一股温凉顺着鞋面爬上来,漫过脚踝,再往上,漫过我的小腿。我低头,借着又一闪的电光,看见那水不是清的——是红的。是外头铁栏处积的血水,被雨水冲进了门,把教堂的土黄地砖,一寸寸染成了赤红。凉意贴着皮肤,可那红却烫眼。

雨更大,把门口那摊红冲得活起来——一缕顺着砖缝往东,一缕绕过桌腿往西,红在水里散开、又聚拢,像血自己有了念头,在找路。我站在那一片被冲开的红里,忽然分不清方向:哪一缕是外头伤兵的,哪一缕是云南山坡上流进泥里的,哪一缕,又是从我自己心口渗出去的?眼前的水、脚底的红、天上落的雨,搅在一处,我像站在一个没有边的岔路口,前后左右,都是同一种红。

我僵住了。

脚底下的红,和记忆里云南山坡的红,叠在了一起。身体不听使唤,像被钉在了那片血泊正中,动弹不得,连呼吸都忘了。那水凉,却有种说不出的黏,像无数只手从泥里伸上来,攥着我的脚踝,要把我也拖进那片红里,和父母作伴。童年的雨夜从骨髓里返上来:父母死在血里,我躲在草垛后,捂着嘴不敢出声,雨水顺着草叶滴进脖子里,凉得人发抖,可更抖的,是看见那两具身子慢慢不再动的那一刻。那一刻的我,和此刻站在教堂门口、血水漫过小腿的我,是同一个人,困在同一场雨里,出不去。

我想弯下腰,把脚从那红里拔出来,腿却像生了根。眼前一阵黑,一阵亮,雷声远了,又近了,像隔了一层水。我听见自己的牙在打颤,咯咯的,和经书在掌心的响混在一处。原来人伤到极处,是不哭的——泪早被那年的雨浇干了,剩下的,只有这具身子,忠实地,一遍遍替记忆, replay 着那场逃不掉的夜。

雷稀下去时,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,像水底的石头浮上来——我要回去。不是回到云南那片红泥,是回到"人"里头去。这满堂的血、满堂的伤、满堂被接住的命,把我那点躲在草垛后的怯,一点点磨薄了。我试着松开攥紧的拳,掌心那层被汗浸白的皮,慢慢回血,指节竟不再抖了——只一瞬,像有什么从梦里,借了点力气给这具身子。我忽然觉得,那在云南雨里抖成一团的胜伊,和此刻立在血水里、终于肯站直的胜伊,中间隔着的,不是年岁,是这一夜一夜,被别人接住的善。

可那点力气,也只是借来的。我试着往前迈一步,脚抬起来,又落回原来的地方——不是不敢,是身体比心老实,它还记得那年连喊都不敢喊的规矩。我咬着牙,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:走出去,去看那些人,把该缝的缝完。可念头是念头的,腿是腿的;知道对,和做得到,中间隔着一整场没散尽的雨。我忽然懂了,醒悟从来不是一次的事——是要人站在同一片血里,一遍一遍,把自己从那个捂着嘴的孩子,拽回此刻这个肯站直的人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雷终于稀了,雨也转成淅沥。血水退下去些,凉意退到脚底,我那根僵着的筋,才被人从泥里一点点拔出来。我靠着栏,喘着粗气,掌心的经书被汗浸软了角。这场夜,和从前的每一场一样,把我撕开,又由我自己,一针一线地缝上——缝得歪歪扭扭,可到底,还站着。我是胜伊,父母死于血泊的胜伊,此刻站在广州的教堂门口,血水漫过小腿,却到底,还站着。我松开那只攥得发白的手,把五指并拢,凑到鼻下,嗅了嗅指尖——指腹上沾着雨夜的凉与掌心的咸汗,那味儿像把云南的红泥,也带到了广州的雨里。

我握着古兰经的手抖得厉害,指节白得发青,经书在掌心里咯咯响。可我不是怕。是疼。一种早就长在身体里的、被雨一泡就裂开的疼。那种 numb 底下压着的痛,像旧伤遇了潮,一跳一跳地撕,撕得人想弯下腰,却又直挺挺地立着,立成一根钉在血里的桩。

那是我有记忆开始的画面,在每个夜里重演。

本书为虚构作品,人物与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了解优罗香氛会员权益 · 余婷三步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