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伊教堂的余粮 · 第 15 集 · 酒火成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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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5 集 · 酒火成虹

余婷三步曲 · 第一部 | 第 18 / 27 单元 | 约 2862 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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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时,雨停了。空气里一股子土腥,混着外头铁栏处飘来的、闷了几日的尸臭。风一吹,那味直往鼻腔里钻,呛得人眼皮直跳。不能再搁了——再搁,这堂里的人也要病倒,活人得给死人让道,是这乱世最直白的理。我望了眼栏外那些身子,心里忽然冒出一句可笑的话:他们本也是谁的儿,谁的父,如今横在泥里,连个名姓都快被雨冲没了。总得有人,送他们一程。

我进了厨房。角落里立着个木桶,桶箍是铁打的,生了锈,盖子一掀,冲鼻的酒气扑出来——是白酒,度数高,烈得像一团看不见的火。我伸手探了探,液面晃着一点灰天反的光。这是教堂平日祭礼用的,如今派了别的用场。我忽然觉得,拿酒送人最后一程,也算体面。酒气冲上脑门,叫我想起云南老家过年时,父亲也会温一壶,可那酒是暖人的,这酒是焚人的——一样的白,落到人身上,一者养生,一者送死,全看这世道把人逼到了哪步。我深吸一口那辛辣,把经书往怀里按了按,像是给自己也壮了壮胆。

神父来了。他白了头发,脸上的纹路比这教堂的石缝还深,可眼神清亮,像枯井里蓄着水。芭蕉男跟在后头,胳膊上搭着一捆干柴,和几条破布。我们三个没说话,像是早就知道要做什么,连次序都无需商量。

我把布条浸进酒里。布吸饱了,沉甸甸地滴着白浆,一股辛辣钻进鼻腔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柴也蘸了酒,码在臂弯里,酒味混着柴的干香,竟有一点奇异的暖。我不自觉深吸一口,那股窖藏的冲香直冲脑门,混着柴木的清气,竟教人短暂忘了外头飘来的尸臭,只当是替亡人温的一壶。我们沿着墙根,摸到铁栏边——外头,横七竖八地躺着这几日死去的人,有堂里的,也有昨夜被机枪撂倒的,身子已经僵硬,在晨风里泛着青灰,像一地没来得及收的庄稼。

我把浸了酒的布条缠在柴上,塞进尸堆的缝隙,一节一节,仔细得像是替他们掖被角。神父在栏内站定,双手捧起了那个木十字架,举到胸前,白发被晨风掀起。芭蕉男退后半步,划了根火柴,火苗在他掌心一跳。

火苗一沾酒布,"轰"地窜起老高,蓝里透白,舔着柴,舔着布,舔着那些沉默的身子。酒是引子,火是送行。烈焰很快吞了尸堆,热浪扑到脸上,烤得人眉毛发蜷,衣角焦卷。起初是橘黄的火舌,卷着黑烟,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暖——可那暖是假的,是焚的暖,是送别的火,不是迎人的灯。烟柱笔直地升上刚鱼肚白的天,把晨色烧出了一个洞,黑烟里偶尔爆出火星,像谁在里头撒了一把星。火舌忽高忽低,映在神父的白发上,映在芭蕉男瞪圆的眼里,也映在我捧着的经书封皮上,金线一闪一闪,像在替那些没法开口的人,念完了最后一程。风里送来一股烧过的木香,是那些蘸了酒的柴和教堂旧梁的味道,混在焦灰里,竟有几分安神的暖,像替这场送别压了压惊。

神父举着十字架,嘴唇翕动,念的是哪国语我不懂,可那肃穆是懂的。我双手捧着古兰经,贴在胸口,低头。身旁的人,不管是信主的、信真的、还是什么都不信的,都垂下了头。没有哭声,只有火在响,噼啪,噼啪,像无数人在轻声应答,又像雨打在另一个世界的瓦上。

火越烧越旺,把半边天都照亮了。尸身一节节塌下去,皮肉化了,骨头脆了,最后成了灰——灰白,轻,被热气托着,在栏内外之间飘,落在活人的肩头,也不掸,像是认了这份重量。我看着那一具具硬了的身子,在火里一点点矮下去,最后连轮廓也没了,只剩风里浮动的白。不知怎的,我心里那点堵了许久的硬,也跟着松了——他们总算不必再淋雨,不必再挨饿,不必再睁着眼,等一个不会来的天亮。天,竟被这场火硬生生烧成了一个白昼,亮得人想落泪。我抬眼,看见神父的十字架在火光里镀了金边,芭蕉男别过脸去,喉头动了动,这汉子平日刀枪不眨眼,此刻却红了眼眶。

烟扑到我这边时,最先受不了的不是眼,是胃。焦味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腻——是油,是脂,是人身上才有的那点分量——它一把捂住我的口鼻,我的胃先于我的心翻了个个儿。我猛地背过身,扶住墙根,喉咙一冲,干呕了两声,什么也没呕出来,只觉天旋地转,脊背弓成一张满弓。

神父没回头,念经的声停了半拍,又续上。芭蕉男眼角还红着,却走过来,在我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,像拍掉一身看不见的灰。我直起腰,擦了把嘴角,脸上臊得慌——方才还想着"送人一程"的体面,此刻连这火的滋味都受不住,算什么送行。可四下里没人笑话我,谁也没回头看我。火在身后轰轰地响,灰在肩头落,我忽然懂了:会对着火干呕的,是活人;能替一群死人干呕的,心里还揣着人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火熄了。灰落定,铁栏外只剩一层白,白得叫人不敢踩。

我站在栏边,看着那层白,忽然迈不动脚,又忽然迈开了。一脚踩进去,灰没过鞋面,轻得没有重量,像踩进一场下过就停的雪。我在白灰里立住,抬起右手,并拢五指,贴着额角,缓缓朝那一地白,敬了一个礼。没人教我这么干,也没人让我敬——可那一刻我憋不住。

该有人替他们行个礼,替那些连名姓都来不及留下的魂,替他们的儿、他们的父,替这乱世里被雨冲没的每一个名字。风过处,灰扬起一点,又落下,像替我回了个礼。芭蕉男在身后没拦我,神父举着十字架没念经,都看着。我放下手,忽然觉得胸口的经书轻了些——原来送人一程,不是把魂烧成灰,是替他们,把"有人记得"这几个字,也一并放进灰里。

芭蕉男不知何时挪到我身边,肩膀挨着我肩膀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谁也没再往后退。他低头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——是这几日省下的,他自己也饿,却先递过来——搁在我手边,没言语。我接了,掰下一角放回他掌心。他看我一眼,把那角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两人都没说"吃",可那半块饼在俩人手里转了一圈,谁都没贪。

火光里我摊开双手。掌心、指缝全是黑灰,可手指仍是修长的,那道疤在烟熏下几乎看不出。我忽然拿这双梦里的手,去比另一个自己——那个在广州某间出租屋、瘦骨嶙峋、青筋暴突、连酒瓶都快攥不住的现代胜伊。一个是火里救人、指尖带光的少年;一个是灯下颓坐、掌心肌黄的现代人。同一个人,两具身子,竟像隔着一层雨。可此刻这双沾灰的手是热的,稳的——它提醒我,底下那点好,还没死透。

就在这时,东边的云裂开一道缝,雨后的太阳光斜斜地打在湿漉漉的地上,水汽蒸腾起来,在栏上头弯成一道弧——彩虹。七色,淡淡的,却清清楚楚,从这边栏头,跨到那边栏头,像一座桥,正好架在方才尸堆的地方。光里的灰屑还在飘,被虹一衬,竟像碎金。我仰头望着那道虹,喉咙里堵着什么,上不来,也下不去。风从栏外吹过,把最后一点灰卷起来,送进虹的光里,恍惚间,那些升腾的灰,真像一缕缕魂,被那道弧轻轻接住了,渡去另一边。

我看得出了神。那虹不高,恰落在人眼能及的头顶,像谁特意弯下腰,把亡魂拢进怀里。红橙黄绿青蓝紫,一层层叠着,温柔得和方才的火,判若两界。火是烈的,虹是静的;火是送,虹是接。一送一接之间,这些横死的人,竟有了归处。旁边一个老妇噗通跪下,朝着虹磕了个头,没哭,只是嘴唇抖着,像谢,又像托付。神父的十字架还举着,他望着虹,眼底有泪光,却没落下来。

远处的地平线上,号角响了,闷闷的,接着是炮声,咚,咚,两军在对抗,新的血又要流。可此刻,这一道虹底下,是静的。静得能听见自己还活着的心跳。我忽然觉得,那场火烧掉的,不只是一堆尸,还有这堂里人心头压着的那口浊气——灰飞了,虹接了,亡魂有了去处,活人便还能接着走。号角催的是另一场生死,可至少这一刻,没有人孤零零地死在雨里,没人被遗忘在泥中。

我收了经书,望了眼那道正在淡去的虹。它终会散,像所有的送别一样。可它来过,就够了一一对于那些化作灰、又被光接住的人,这一道虹,便是这世上最后、也最体面的家门。望着那道虹,我心里却浮起一个人。是她——依婷。不是梦里的谁,是隔着几十年、隔着另一场雨,会在现代给我留饭的那一个。我闭眼,竟真看见她:旧毛衣裹着肩,肩是平的、稳的,像她这个人;齐肩的发挽起一缕,露出颈侧一小片干净的皮;左手腕上一枚羊脂玉佩,凉的,随她动作轻轻晃。她端着碗朝我走来,低头递过来,手背无意间蹭过我的手背——就一下,凉玉似的触感,却带着她掌心的暖。我端碗的手顿了顿,没看她,可那一点温度,像从另一个世界,真递过来了一勺饭的香。虹在头顶接亡魂,而她,在另一头,接的是我。

我低头把经书拢好,把五指并拢,凑到鼻下,嗅了嗅指尖——指腹上还沾着酒的辛辣与灰的涩,那味儿像替这场送别,盖了个无声的章。

灰飞处,一道虹接住了亡魂。

本书为虚构作品,人物与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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